那是一个普通的夏天午后，阳光透过纱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母亲在厨房里准备晚餐，收音机里播放着轻柔的音乐。父亲还没回来，但锅里炖着的汤已经飘出熟悉的香气。我坐在门槛上，看着邻居家的孩子在巷子里追逐嬉闹，手里捏着一只刚折好的纸船。空气里有栀子花的味道，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海浪声。那时的我并不知道，这是最后一个完整的夏天。
七月来临之前
七月的丹岘市总是带着咸湿的海风。父亲在码头做装卸工已经十年，他的手掌粗糙得像老树皮，却总能变魔术般从口袋里掏出用油纸包好的糖块。傍晚时分，他会带我去防波堤看落日，指着远处海平面上闪烁的灯火说，那些是渔船的归航信号。母亲总在此时站在巷口张望，手里握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毛巾。晚霞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，长到仿佛能一直延伸到未来。
父亲的沉默
变化是从父亲晚归开始的。起初只是偶尔迟一两个小时，后来整夜不见人影。母亲把饭菜热了又热，最后总是默默倒掉。有天深夜，我听见他们在里屋低声说话，父亲的声音疲惫而沙哑：“码头的工作越来越少……他们说赌场那边缺司机。”母亲没有回答，只有压抑的啜泣声在黑暗中蔓延。第二天清晨，父亲穿上那件只有过年才穿的灰色西装，对着镜子打了很久的领带。
新的工作
父亲成了赌场的专职司机。他的作息完全颠倒，有时凌晨出门，有时天快亮才回来。那件西装渐渐有了烟味和陌生的香水气息。他开始带回来一些从未见过的点心，包装盒上印着烫金的外文字母。母亲把这些点心收进柜子深处，直到过期也没有打开。父亲的眼睛里多了血丝，却总在出门前仔细擦亮皮鞋。他说这份工作能让家里过得好些，说这话时目光望向窗外，避开了母亲欲言又止的眼神。
赌场的灯火
我曾偷偷去过父亲工作的地方。那是一座矗立在海湾旁的巨大建筑，夜晚亮起的光比渔火刺眼百倍。旋转门里进出的人们穿着光鲜，脸上带着亢奋或麻木的神情。父亲的车停在专用通道旁，他笔直地站在车门边，为一位大腹便便的客人拉开车门，动作熟练而谦卑。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，他没有去整理，只是保持着那个微微躬身的姿势。我躲在棕榈树后，突然想起他曾经在码头扛起两百斤货箱时挺直的脊梁。
平静的表面
家里似乎真的宽裕起来。母亲换掉了漏水的锅，给我买了新书包。父亲偶尔会在休息日带我们去市区的餐馆，点菜时不再反复核对价格。但他很少笑了，即使笑的时候，眼角也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。饭桌上常是长久的沉默，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。某个周日的早晨，父亲突然说想去海边走走。我们三人沿着防波堤走了很久，谁都没有说话。潮水一遍遍冲刷着礁石，父亲望着海天交界处，轻轻叹了口气。那声叹息很快被海风吹散，像从未存在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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